第497章 权谋棋局(1/2)
权谋棋局
待到张希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转角,那道玄色衣袂被宫墙吞没的刹那,大梁皇帝宋远才从龙椅上缓缓撑起身子。龙椅是由整块千年紫檀雕琢而成,椅背上盘绕的金龙纹历经数十载摩挲,早已泛出温润的光泽,龙鳞的棱角却依旧锐利,硌得宋远的指节微微发疼。他垂眸看着那龙纹,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,像是在掂量这江山万里的重量,又像是在细数这二十余载朝堂生涯的风霜。
殿角的三足铜炉里,焚着的是西域进贡的檀香。那香不同于寻常坊间所售,燃起来烟气清冽,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气息,不浓不烈,却能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。烟缕丝丝缕缕,缠缠绕绕着梁上悬挂的八角宫灯打旋。宫灯的纱幔是苏绣匠人耗时三年绣成的百鸟朝凤图,烛光透过纱幔,将昏黄的光晕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。金砖是当年开国时从江南运来的,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映出人影,此刻却被那烟缕搅得光影斑驳。宋远的影子被拉得颀长,投在身后那面描金嵌玉的九扇屏风上,屏风上绘着大梁开国的盛世图景,金戈铁马,江山万里,可他的影子落在上面,却显得有些孤清,像是一幅恢弘画卷上,不慎洇开的一抹墨痕,格格不入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宋远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落在丝绢上的墨,晕染开一片浅淡的痕迹,轻得像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阶下立着的老臣。他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龙椅的金龙纹上,只是指尖的摩挲慢了几分。
阶下站着的是当朝太傅周显,已是年过古稀的老者。他须发皆白,白须垂至胸前,根根银丝似的,被打理得一丝不苟,衬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愈发清癯。周显拄着一根通体翠绿的翡翠杖,杖身通透,不见一丝杂色,杖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如意,那是先帝赏赐的宝物,跟着他已有三十余年。听见皇帝问话,他佝偻的身子微微挺直,拄着翡翠杖的手轻轻抬了抬,杖头的玉如意在金砖上点了点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打破了殿内的寂静。
“回陛下,”周显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,字字清晰,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,“那小子有股子天生的聪明劲儿,眼神亮得很,方才回话时,句句都卡在点子上,滴水不漏。可到底还是太嫩了,嫩得像开春刚抽芽的柳——看着枝条挺括,透着股子朝气,可只要风一吹,保不齐就要晃上一晃,难成参天之势。”
宋远闻言,挑了挑眉。他的眉峰生得凌厉,平日里不笑时,自带一股帝王的威严,能让满朝文武俯首帖耳。此刻眉峰一动,那股威严便淡了几分,添了些许玩味。他终于转过身,目光落在周显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哦?照你这么说,他还成不了什么气候?那你倒是说说,他这份聪明劲儿,藏着的那些心思,会不会威胁到朕的皇权?”
周显往前挪了半步,苍老的脚步踩在金砖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是不堪重负。翡翠杖的杖底碾过金砖,发出细碎的摩挲响,在这寂静的御书房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抬眼看向宋远,浑浊的眼底浮着点深意,那是看透世事的沧桑,也是伴君如伴虎的谨慎:“陛下,常言道,画龙画虎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这张希安,看着恭顺谦卑,实则心思活络得很。他能猜着您召他进京,绝不止是为了黑冰台副使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差事,便一个劲儿地在您跟前表忠心,末了甚至不要一官半职,只求些金银赏赐——这算盘,打得比户部那些老账房还精。这般懂得藏拙避祸,不贪权位,倒也有几分城府,不得不防。”
“城府?”宋远忽然笑出声,笑声低沉,撞在坚实的殿柱上,又弹了回来,在御书房里荡开一圈圈回音,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不屑。他走到案几旁,拿起上面放着的一枚玉佩,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,温润通透,上面雕着的是麒麟送子的图案,那是他当年还是太子时,母后赏赐给他的。“周老啊周老,你是老糊涂了不成?这满朝文武,每日排着队跟朕表忠心的人,能从东门排到午门,少说也有几百号。他们之中,有比张希安更会说话的,有比他更会演戏的,他凭着三言两语,几句看似诚恳的话,就能糊住朕这双看了二十多年朝堂风云的眼睛?”
二十多年,从他登基那日起,朝堂上的波谲云诡,党同伐异,他看得太多了。多少人今日还在跟前俯首帖耳,说着忠心耿耿的话,明日便可能暗中勾结,拔刀相向。忠诚二字,在皇权面前,薄得像一层纸,一捅就破。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权位,不惜手足相残,不惜弑君篡位,张希安这点城府,在他眼里,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。
周显沉默片刻,苍老的脸上神色凝重。他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要不……”
“杀?”宋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上堆放的奏疏。奏疏是用明黄色的封皮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皆是各地官员上报的政务,有些是关于民生的,有些是关于边防的,还有些,是关于皇子们的。他的指尖骨节分明,敲击在奏疏上,发出规律的轻响,一下又一下,像是在敲打着人心,“急什么?成王那边,还得用他来牵制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。暂且留他一命,看看他这根刚抽芽的柳条,能在这朝堂的大风里,撑多久。”
说到这里,宋远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,藏着无尽的疲惫,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雕花木窗,寒风裹挟着梧桐叶的碎屑,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。他的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窗外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上。冬日的梧桐,叶子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像是在诉说着寒冬的凛冽。“朕的儿子们啊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苍凉,几分无奈,“一个个都巴不得朕早蹬腿,好抢朕屁股底下的这把椅子。成王如此,靖王如此,就连那个才满十岁的稚子,身后都站着一堆想攀龙附凤的外戚。这偌大的皇宫,看着金碧辉煌,实则冷得像冰窖,朕身边,竟无一个可以信任之人。”
御书房里再次静了下来,只有铜炉里的檀香还在静静燃烧,烟缕依旧袅袅娜娜地飘着。宋远的影子,和周显的影子,在描金屏风上叠在一起,影影绰绰,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权谋图,笔锋暗藏,玄机重重。谁是执棋者,谁是棋子,谁又能笑到最后,无人知晓。
另一边,张希安走出宫门,便看见成王赵珩早已候在不远处的宫道旁。赵珩一身宝蓝色锦袍,袍角绣着金线祥云纹,腰间系着玉带,玉带上嵌着的是东珠,颗颗圆润饱满,价值连城。他头戴束发紫金冠,冠上镶嵌着一块鸽血红宝石,在冬日的暖阳下,熠熠生辉。赵珩身姿挺拔,面如冠玉,嘴角噙着一抹笑意,见张希安出来,脸上的笑容更盛,快步迎了上去,伸手拍了拍张希安的肩膀,语气热切:“张希安,可算出来了,陛下同你说了些什么?可是有什么好事?”
张希安微微躬身,避开了赵珩的手,语气恭敬,却带着一丝疏离:“劳殿下久等,臣惶恐。”他深知伴君如伴虎,伴皇子,更是如此。成王看似温和,实则心思深沉。
两人不多寒暄,翻身上马。那两匹马皆是千里挑一的好马,一匹是乌骓马,一匹是踏雪马,毛色油光水滑,神骏非凡。宫道上的青石板,被冬日午后的暖阳晒得温热,马蹄踏在上面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。偶尔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,马的嘶鸣裹着风钻进衣领,带着几分凉意,却吹不散成王脸上的喜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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