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2章 大战前夜，月下梅影（1/2）

夜，已经很深了。

我独自站在府邸后院那方由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央，身上只披着一件不算厚实的锦袍，刻意地感受着初冬夜风中那股渐渐刺人肌肤的寒意。

这寒意能让我纷乱的思绪保持一种必要的清醒。

远眺城墙之外，在更遥远的北方，玄甲铁骑大营的方向，偶尔还能隐约传来几声穿透寂静夜空的战马嘶鸣，悠长而带着躁动。

那声音，像是这片沉睡大地之下，唯一还在有力搏动的、属于战争的心脏，提醒着我明日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
明日，便是决定汉中未来命运走向的北伐军议。

从纯粹的军事战略角度来看，眼下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。

曹操的主力精锐，此刻正深陷于河北战场，与袁绍死后留下的两个儿子袁谭、袁尚的残余势力进行着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，彼此消耗，难以迅速抽身。

关中地区，由夏侯渊、钟繇等人镇守，兵力相对空虚，防线也并非铁板一块。

这正是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，出其不意，一举夺下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战略要地

——雍凉二州，进而虎视中原，争夺天下主动权的最佳窗口期。

然而，道理清晰，形势明朗，我的心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那冰冷、客观、毫无感情的沙盘一样，做到真正的平静与超然。

这早已不是我第一次踏上战场，更不是我第一次主导一场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、一方势力兴亡的战争。

从颍川的尸山血海中爬出，在洛阳的血火与阴谋中挣扎求存，再到江夏的惊涛骇浪里险死还生……

我经历的生死瞬间，早已数不胜数。

但这一次，感觉截然不同。

以往，我更像是一个被时代的汹涌洪流推着、裹挟着向前踉跄奔跑的棋子，为了活下去，为了保护身边那些珍视的人，不得不竭尽全力，在错综复杂、危机四伏的棋盘上，为自己、为追随者，寻找并抢占那一个或许能够安身立命的格子，每一步都充满了被动与无奈。

可现在，身份已然转变。我是执棋人。

坐在这张巨大的棋盘前，手持黑白子的人，是我。

我的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决定，每一道看似平常的军令，都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层层涟漪，最终化作滔天巨浪，直接关系到汉中这片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土地上，那一张张信任我、追随我、将身家性命乃至未来希望都托付于我的鲜活面孔。

我仿佛能听到从城南那所新建的、还带着木头清香的官学堂里，隐隐传来蔡琰大家那温润如玉、循循善诱的声音。

她正带着一群眼神清澈、嗓音稚嫩的孩童，用琅琅的读书声，一字一句地，编织着汉中未来文教昌明的基石；

我甚至能清晰地“看”到，白日里那喧嚣震天的大校场之上，马超骑在他那匹神骏的西凉宝马上，那双桀骜不驯的湛蓝色眼眸里，燃烧着对建功立业、光耀门楣、洗刷前耻的无尽渴望与灼热战意。

他麾下的铁骑，如同渴望饮血的狼群，躁动不安。

他们，是陈石，是蔡琰，是马超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士卒、农夫、工匠、学子……

他们是我的根基，是我敢于北上争雄的底气，但同样，也是我此刻心头……

最沉重、最无法卸下的责任。

这一战，只能胜，不能败，甚至连惨胜都是一种不可接受的结果。

败，则意味着汉中这一年来，所有人呕心沥血、辛勤耕耘所积累的一切

——那满仓的粮食，那锋利的兵甲，那初生的文脉，那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

——都将随着军事上的失利而毁于一旦，灰飞烟灭。

我好不容易在这混乱不堪的世道中，为这些信任我的百姓，艰难撑起的这片看似微小、却充满生机的桃花源，将再次被无情而酷烈的战火彻底吞噬，化为遍地焦土与齑粉，所有的努力与梦想，都将成为镜花水月。

一阵更冷、更疾的夜风毫无征兆地吹来，卷动着庭院中积存的落叶，打着旋儿飞向黑暗的角落。

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袍，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升起，与这冬夜的寒冷交织在一起。

“将军，夜深了，露水也重了。”

一个温婉、清澈，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而过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复杂难言情绪的女子声音，在我身后轻柔地响起，打破了这满院的寂静。

我无需回头，光凭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和那独特的、淡雅如空谷幽兰的气息，便知道是她。

貂蝉。

她端着一个打磨光滑的枣木托盘，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。

托盘之上，放着一把素面的白瓷酒壶，壶口正氤氲地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，旁边是两只小巧玲珑、温润生光的白玉酒杯。

她走得很轻，很缓，裙裾曳地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，像是踏着这满地的月华而来。

身上那件素雅而不失精致的淡紫色罗裙，在朦胧的夜色中仿佛自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，与她身后那疏影横斜的老梅树影，奇妙地融为一体，构成了一幅静谧而略带忧伤的画卷。

自我入主汉中，初步稳定局势以来，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我们之间无言的默契。

每当我因繁杂的军政要务而心绪不宁、辗转反侧，独自在这院中沉思时，她总会像现在这样，仿佛能感知到我的情绪，适时地带着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，悄然而至。

她从不多问军国大事，也从不轻易出言打扰我纷繁的思绪，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，为我斟满一杯驱寒的酒，然后或许会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，或信手拨弄几下瑶琴，弹奏一曲清心的调子；

或就着灯笼的光芒，安静地翻阅几页书卷；

更多的时候，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，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或圆或缺的月亮，仿佛那清辉能洗去所有的烦忧。

但今夜，我敏锐地感觉到，她与往常有些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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